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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天琦:从家庭影像进入记忆的漩涡——Peter Forgács的影像历史书写 | 私人家庭影像和记忆构建(二)
日期:2016-08-23

研究第一人称影像的余天琦,将在瑞象馆瑞象视点平台上发表一系列关于家庭影像的文章。这些文章围绕纪录片、摄影、实验影像展开,以每月一篇的节奏发布,组成一块块记忆拼图。本文是该系列的第二篇,关于彼得·佛卡斯(Peter Forgács)的非虚构影像作品《漩涡:一部家庭纪事》。

 

文 / 余天琦


  

Peter Forgács


“我尝试去察觉那些不显而易见的,通过那些暂存的私人影像去解构和重构人类的过去……私人电影(private films)作为一种用流动影像重写的文化印记,对文化的整体面貌有一定的自我反射作用。”


——彼得·佛卡斯(Peter Forgács,2008: 48)
 
我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。蓝色的大海无边无际,海浪抚摸着白色细沙,这是大地最细腻的皮肤;远处帆船摇漪,高大的棕榈树下男孩女孩们一起在沙滩上踢球。


这是多少人家郊游度假时留下的家庭录像中的背景,亦或是多少人记忆中的快乐时光。


而同样是海浪拍打海岸,在发生了一场巨大创伤之后,显得残酷、冷峻。



《漩涡:一部家庭纪事》剧照


彼得·佛卡斯的非虚构影像作品《漩涡:一部家庭纪事》(The Maelstrom: A Family Chronical)(1997)以“Maelstrom”(漩涡)为名,用来比喻历史悲剧、创伤如旋涡一样卷走无数个家庭的私人幸福生活。片子以海浪拍打海岸开始,胶片因长时间的腐化而变得泛绿、泛红、模糊,电子音乐逐渐进入,海面上空掀起旋涡,海岸边的人们离场。尽管旋涡制造一种紧张感,接下来佛卡斯给我们带来的并非是一场对灾难的描述。如佛卡斯的其他影像作品,《漩涡:一部家庭纪事》呈现历史悲剧发生之前被遗忘的普通生活,在这里是大屠杀之前中产犹太人的家庭日常。由此,佛卡斯试图为观众制造了一个与主流记忆完全不同的、关于二战犹太人的个人历史叙述。


《漩涡》的主要视觉素材是二战时期荷兰犹太人Peereboom一家的家庭影像,主要由家中大儿子Max拍摄。漩涡过后,第一幕如同打开一本家庭相册,每个人物出现时,佛卡斯用定格聚焦人物, 并加以文字介绍,观众与Peereboom家中的成员们打个照面,随后一一见证他们的在二战期间的生活。Peereboom一家仅有个别幸存者,佛卡斯从幸存者那里获取4小时的素材,从中选用38分钟,内容展示各种生活细节,包括海边度假、父母的银婚纪念日、家庭聚会、儿子Max和Annie的婚礼、一起建房子,直到最后全家收拾行李,准备出发去最大的犹太集中营:波兰的奥斯维辛(Auschwitz)。如奥丁(Odin)所说,家庭录像大多数记录开心时刻的,比如假期,节日庆典,结婚生子等等(2008:261)[1],佛卡斯把这些生活细节串联起来,重构1932到1942年间荷兰中产犹太家庭日常生活。



 《漩涡:一部家庭纪事》剧照


这位在当代影像创作中独树一帜的匈牙利影像艺术家、电影人彼得·佛卡斯(1950出生) 擅长用私人家庭录像(private home movies)、拾得录像(found footage)表达其历史意识,来塑造地方的(vernacular)影像叙事。佛卡斯的影片曾获伊拉斯谟奖(Erasmus Prize), 多次参展国际电影节,并代表匈牙利参展09年威尼斯双年展。以《漩涡》为例,彼得·佛卡斯作品的大多呈现特殊时期中产和布尔乔亚文化。基于1920-1980年间的拾得家庭影像,他创作了“私人匈牙利”(Private Hungary)系列电影、影像装置作品,并在布达佩斯建立了的私人电影和照片档案,收藏了300多小时家庭录像,40多小时与业余制作人的访谈,主要呈现匈牙利在两个专治时期下被边缘、但仍持续的布尔乔亚文化。

 

在《漩涡》中,佛卡斯保存了影像素材中家庭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,但片中不时出现文字介绍、或用历史素材中的广播来说明宏大历史叙述中发生的重大事件,以此让Peereboom家庭影像中呈现的私人历史与宏观历史并行,观者有意识对与家庭录像展示的生活细节做出解读。这种个人历史与宏大历史的并行对公共记忆造成强烈反差、对比。不对称的记忆似乎是要对之前的公共记忆做出某种否定。Ernst van Alphen(2004)曾说“无论佛卡斯用何种方式注入历史,历史时间从来不是家庭影像中个人时间的一部分,而总是被叠加(superposed)、施加于其上(imposed on it)”[2]。比如,希特勒进驻巴黎时,二哥还去巴黎结婚,希特勒访问奥地利时,他们一家还去比利时游玩。又比如,当法令规定犹太人不能出现公共场所时,Peereboom一家在自己家的天台上晒太阳。佛卡斯这样用历史‘大事件’对比私人家庭生活事件,不仅突出了犹太人的适应能力,还让生活本身的韧劲去嘲讽特殊时期的压制和痛苦,Peereboom并没有放弃度假,只是把地点从之前的沙滩移到了自家的天台。影片同时用先锋的电子音乐,并用定格、慢镜头等剪辑技术强化了个人历史影像中真实的荒诞性,亦或者,是在嘲讽公共记忆的荒诞性。长时间保存的胶片已变色、模糊,也加深了影像风格。



 《漩涡:一部家庭纪事》剧照


影片同时加入了希特勒纳粹代表驻荷兰的奥地利籍军官Seyss-Inquart的家庭生活影像,以及一个荷兰纳粹党卫队军人的家庭影像。同样有欢笑的孩子,家庭休闲生活。无论是入侵者还是受害者,在家人面前总有放松和随意的一面,佛卡斯似乎在暗示家庭影像本身的中立性。但Seyss-Inquart的家庭素材中,有提到如何辨别谁是犹太人。作为观众,在解读纳粹军官和和犹太家庭中,确实会带入我们的历史意识,把他们看成“一个是无知受害者的天真,一个是纳粹军官的猖狂和自信”。[3]


佛卡斯的《漩涡》给我们提供一个重新认识历史的空间,让观众参与到这场记忆实践当中。通过家庭录像素材,作者带给我们未知的微观历史细节,把之前不被重视的记忆提到观者面前。并让我们对曾接受的历史叙述进行反思、产生质疑。恰恰因为我们作为观者了解大历史走向,知道即使他们的个人生活看似并没有被宏大政治事件改变,接下来的大屠杀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。当我们看到Peereboom家族中的婴儿迈出第一步时,文字却是冷冰病的广播介绍如何杀死热血动物。作为观众,我们像是某种先知一样看到这个幼小生命的未来。影片最后一幕,是Peereboom一家准备出发前往犹太集中营的最后一个夜晚,Peerebooms太太在高兴的缝制衣服,准备行囊。然而,他们从未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。佛卡斯不仅把观众召唤过来作为这场记忆实践的参与者,用私人微观历史挑衅我们的公共记忆,同时把我们放在大历史先知者的位置上,看着历史中的个体生命走向他们不可控制的未来。这也让战争的残酷性更加放大,它带走的是同样有权利享受个人幸福、本应与家人享受快乐假期的生命。





《The Maelstrom: A Family Chronical》(Peter Forgács,1997)片段


注释:


 [1] Odin, Roger. 2008. “Reflections on the Family Home Movies as Document: A Semio-Pragmatic Approach”. In Mining the Home Movie: Excavations in Histories and Memories, edited by Karen L. Ishizuka and Patricia R. Zimmermann, 255-271. Berkeley, Los Angeles and London: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.
[2] Ernst van Alphen, Towards a New Historiography: Peter Forgacs and the Aesthetics of Temporality, Leiden University, 2004.
[3] Bill Nichols, “The Memory of Loss, Peter Forgacs’s Saga of Family Life and Social Hell”, in Film Quarterly, 54:4, pp2-12.


推荐观影


佛卡斯的另一部诗意化纪录片《Hunky Blues - The American Dream》(2011)运用同样的视觉呈现方式——收集的家庭录像、摘拾影像、照片和访谈,呈现一部关于1890 到1921年间匈牙利人移民美国的微观历史。从到达到融入,直到那些移民的后辈们最终获取自己的幸福和成就。



《Hunky Blues - The American Dream》(Peter Forgács,2011)预告片

(音乐也非常好听


推荐阅读


Cinema’s Alchemist, Bill Nichols and Michael Renov Eds,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, 2011
 
关于作者


余天琦,纪录片及非虚构影像制作人、研究者。




(本文著作权属于原作者或【瑞象馆】所有,经原作者授权【瑞象馆】使用。本文允许引用、转载,但使用时请注明——原作者姓名及文章来自瑞象视点www.rayartcenter.org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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